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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公子第十四章 深入苗疆

fu44.pw2014-11-07 14:06:35绝品邪少

  第十四章 深入苗疆

  只听有人朗声道:「丁大侠若要问石盟主的下落,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回答
得出来。」左月娇听到这人的声音,娇躯不由的一阵颤抖。但见从山径上,正有
一个人飘然行来。这人身材颀长,身上穿着一袭青绸长袍,面色冷森,苍白得没
有一丝血色。

  青衫文士目光一注,问道:「阁下是什么人?」

  青袍人淡淡一笑,抱拳道:「在下无名小卒,说出来了,丁大侠也未必知道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阁下戴了面具?」

  青袍人抱抱拳道:「敝教之中,人人都戴面具,丁大侠幸勿见怪。」

  青衫文士问道:「你们是什么教?」

  青袍人朗笑道:「大道无名,敝教并没有名称。」

  青衫文土也朗朗笑道:「好个大道无名。」说到这里,口中不觉「晤」了一
声,问道:「阁下方才曾说,要问石盟主下落,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?」

  青袍人点头道:「不错,在下确实说过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此人是谁?」

  青袍人道:「丁大侠可是要找石盟主么?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丁某正要找他。」

  青袍人道:「那很好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丁某问你知道石盟主下落人是谁?」

  青袍人道:「因为知道石盟主下落的那人,正想见见丁大侠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他人在那里?」

  青袍人道:「他目前不在此地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你不是说他要见见丁某么?」

  青袍人道:「正是,他要丁大侠说个日期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丁某不见无名之辈,你先得告诉我是谁?」

  青袍人大笑道:「要见丁大侠的,自然不是无名之辈,也许还是下大侠的故
人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丁某从没有故人。」

  青袍人走前两步,忽然右掌一摊,送到青衫文士面前,诡笑道:「丁大侠看
了这个,也许就会想得起来。」

  青衫文士目光一注,光风弄月似的脸上,不禁一寒,目中神光暴射,问道:
「他要见我?」

  青袍人点头道:「日期、地点,均由丁大侠决定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好吧,中秋初更,丁某在五老峰等他。」

  青袍人拱拱手道:「如此,在下就告退了。」他回过身来,有意无意的看了
左月娇一眼,然后朝屈长贵、戚婆婆两人挥挥手道:「你们随我走吧。」说完,
举步朝山径走去,屈长贵,戚婆婆那里还敢停留、紧随着他身后而去。

  左月娇自从青袍人现身之后,几乎惊骇欲绝,一直站在青衫文士身后,连看
都不敢看她一眼。青衫文士目送三人远去,才回头笑道:「小姑娘,你好像很怕
他?」

  左月娇脸色苍白,说道:「他……他是我义父。」

  青衫文士讶然道:「你不是说你义父已经死了么?」

  左月娇道:「是的,我和大哥亲眼看到他自碎天灵死的,但他明明就是我的
义父。」

  青衫文士问道:「你大哥是谁?」

  左月娇道:「我大哥叫石中英。」

  「你大哥是石中英?」青衫文士忍不住问道:「石中英有没有假的?」

  左月娇道:「没有,大哥是真的。」

  青衫文士大笑道:「小姑娘,你怎不早说?你大哥就是我的小兄弟。」

  左月娇道:「我大哥会是你的小兄弟?哦,那天他追着你出去的。」

  青衫文士笑道:「就是他追了我四百里路,咱们才认了兄弟。」

  左月娇心中一动,立即盈盈拜了下去,说道:「你是我大哥的大哥,那也是
我的大哥了。」

  青衫文士高兴的呵呵大笑道:「真没想到,我丁某认了一个小兄弟,现在又
多出一个小妹子来了。」接着含笑道:「好,好,你有了我这个老哥哥,走遍天
下,也没人敢欺侮你了。」

  左月娇问道:「老哥哥,不知我那大哥去了那里?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这个我倒不清楚,小妹子,你且别急,认了老哥哥总得有个
见面礼,这样吧,老哥教你几招,你再去找你大哥不迟。」

  左月娇已知这位老哥哥,武功高不可测,得他点拨,自然获益非浅,心头不
禁大喜,说道:「老哥哥,你要我教武功?」

  青衫文土笑道:「当然,我三味真君的小妹子,总得有一两个杀着,才不会
被人笑话。」

  左月娇喜得跳了起来,娇笑道:「老哥哥,你真好。」

  青衫文士道:「咱们走。」

  湘西的辰州府,为古五溪蛮地。重峦叠岭,以出产朱砂闻名全国,其西涧溪
极多,森林茂密,为苗族聚居之处。辰州府当西水入源之口,从前交通不便,货
运全仗水道,湖南输往贵州的米,和炭州输往长江下游的木材,全由阮江为吐纳
,许多粮世和木材商人,途经辰州,都在这里歇歇脚。因此辰州府虽是湘西僻镇
,但城中因有行商往来,市面却相当热闹,尤以东门和南门一带,更是客店,酒
肆,布庄、朱砂铺等集中地。

  东大街和南大街的拐弯角上,有一家武陵春酒楼,更是全城最出名的湘菜馆。
到了辰州府,不上武陵春,那你就白来了。武陵春酒楼,名气大,生意当然鼎盛。
今天也不例外,还没到上灯时候,武陵春上下,已是座无虚席。每一个人只要和
几个朋友一起上酒楼,人类的劣根性,就表露无遗,不是大声谈笑,旁若无人,
就是拼命的想把对方灌醉,绽起满头青筋,力竭声嘶的猜拳喝令。

  一个人默默的喝着闷酒,这人看去不过二十五六岁,颀长的个子,皮肤黝黑
,眉毛又粗又浓,鼻直口方,一双大眼睛,朗若明星,身体不算魁梧,但生得挺
壮。他桌上除了酒菜,还放啄一只小木箱,原来他是走江湖的卖药郎中。在云贵
一带苗区里,卖药郎中是挺吃香的一行,就算你是蒙古到了家,也一样可以敛钱。

  苗人生性较直,容易上当,但骗人也只有一回,第二次就没有人会相信你,
话虽如此,许多人只啃了一本汤头歌决的庸医,在苗疆一带,还是大行其通。在
苗疆走动的,除了郎中,还有货郎。天下妇女没有不爱打扮的,货郎就是投其所
好,胭脂,花粉,各种小巧精致的饰物,只要价廉物美,花式新颖,就是品,也
一样受到苗家妇女的欢迎。但在人品上,郎中就比货郎高尚的多,大家都对郎中
都有一份敬意,对货郎只是欢迎而已。

  这时候,从楼梯上上来一人。这人是个老头,穿着一件夏布长衫,看去约摸
五十出头。瘦脸,酒糟鼻,双颧突出,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子,额下还有疏朗朗
的凡根苍须、腰背微弯,肩头背着一个褪了色的朱红木箱。只看他这副模样,又
是一个卖药郎中。他跨上楼梯,脚下略为一停,耸着双肩,目光一阵打量,好像
在找座头。

  这时正当上灯时候,全堂早已坐满了食客。几个堂值正在忙着端菜添酒,也
没有人过去打招呼。酒糟鼻老头一阵打量之后,发现蓝衣少年独据二桌,好像只
有一个人。这就一摇一摆的走了过去,点着头,呵呵笑道:「幸会、幸会,小哥
就是一个人么?」

  蓝衣少年连忙含笑拱手道:「小可只是一个,老丈人请坐。」

  酒糟鼻老头从肩下放下药箱、目光一注、看到桌上药箱,不觉叹打了个呵呵
、说道:「巧极、巧极、小哥原来还是同行。」随着话声、就在蓝衣少年对面坐
了下来。

  蓝衣少年谦虚的道:「小可初走江湖、老丈是同道前辈,还请多多指教。「

  「好说,好说。」鼻酒糟鼻老头措鼻子,笑道:「老朽虽是痴长小哥几岁,
老了,不中用了。」

  一名堂棺送上一盅首茗,问道:「老客官,要些什么?」酒糟鼻老头含笑道
:「来一壶酒,再要厨下炒几个拿手的下酒菜就好。」堂棺答应一声,转身自去。

  酒糟鼻老头问道:「还没请教小哥尊姓大名?」

  蓝衣少年道:「不敢,小可白士英,老丈如何称呼?」

  酒糟鼻头拿起茶盅,喝了一口才道:「老朽夏子清,夏天的夏,孔夫子的子
,两袖清风气清。」

  白士英连忙抱拳道:「原来是夏老丈。」

  夏子清亲切的问道:「白老弟好像很少在这条路上走动?」

  白士英奇道:「夏老丈如何知道的?」

  夏子清呵呵笑道:「云贵一带,地方虽然辽阔,但几十年来,就只有咱们七
八个人在跑,如何会不知道的?」

  白士英道:「老丈说得是,小可一向是川,康一带走动,大部份时间,是替
先师采摘药材,自从先师去世之后,小可还是第一次出来。」

  夏子清两颗小眼珠一瞪,急着问道:「令师是谁?」

  白士英道:「说起先师,老丈也许知道,他老人家姓李……」

  夏子清没待他说完,忽然跳了起来,急着问道:「李药师李一丹。」

  白士英喜道:「老丈果然认识朱师。」

  夏子清道:「岂止认识,老朽一生最钦佩的也就只有令师一人。」他不待白
士英开口,接着说道:「令师的「冰雪行军散」,在苗疆一带,盛名久著。据说
他是在诸葛武侯的「行军散」中、加入了冰蚕、雪参两种稀世灵药,无怪神效卓
著,一粒丹丸,药到病除,他那李一丹的外号,也是由此而得。」他说起李药师
,就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。即此一点,证明他确是知之颇深。

  白士英萧然道:「前辈州先师定然交谊极深,晚生方才失敬之至。」

  夏子甭连连摇手道:「小哥别客气,老朽和令师只是问于相识而已,老实说
,老朽这点医理和令师相比,那真差得太远了。」说到这里,忽然「哦」了声问
道,「令师是什么时候归道山的?」

  白士英道:「还是去年腊月间的事。」

  夏子清感叹的道:「年岁不饶人,咱们这一辈的人,都差不多了。」堂棺送
上酒菜。

  夏子清拿起酒壶,含笑道:「来,小卅,咱门难得巡上、老朽敬你一杯。」

  白士英站起身道:「老丈是晚生前辈,理该由晚生敬你才是。」

  「坐,坐。」夏子甭替自己斟了一杯,含笑道:「小哥,咱们干一杯。」举
杯一一饮而尽,然后取起酒壶,又替他斟满了。

  夏子清问道:「小可是从苗疆来的,还是………」

  白士英道:「晚生刚从巴东来的,因为先师有一些遗物,寄存在九里龙。」

  「哦,哦。」夏子清一手持着几茎苍须,点头道:「不错,令师一向是在苗
疆一带行医,小哥去过九里龙?」

  白士英道:「晚生这是第一次。」

  夏子情连连点头道:「九里龙是个好地方,盛产金沙,孟家苗之一族人,家
家都富可敌国,尤其那里的女孩子,个个出落得如花如玉,苗女多情,你小哥可
得小心。」说完,咕的喝了口酒。

  白士英被他说得脸上一红,尴尬的道:「老丈休要取笑。」

  夏子清道:「老朽说的可是真话,你别小看些小娘们,个个长得像水蜜桃一
般,哈,像小哥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十个人个都不是她们对手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她们都会武功?」

  「岂止会武?」夏子清又喝了口酒,才缓吞吞的道:「孟家苗住在九里龙,
少说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,九里龙周围近百里,都是峋岩峭壁,溪流纵横,盛产
金沙,据说他们每家人家,连起屋的墙壁都是用金砖砌的,你想想,他们这么富
有,不会武功行么?」白士英点点头。

  夏子清拿起酒壶,又替他斟了一杯。白士英忙道:「老丈,晚生酒量有限的
很。」

  夏子清两杯下肚,老兴勃勃,笑道:「小哥不用客气,咱们难得碰面,这一
谈起来,就不是外人,老朽年轻的时候,哈,茅台、大曲,不管多烈的酒,都要
大碗喝才过瘾,你年轻轻轻,这点酒,算得了什么?来,干杯。」果然举起酒杯
一口而尽。

  白士英只得又陪他喝了一杯,夏子清用手抹抹喘,接着道:「小哥没去过九
里龙,老朽再说一点给你听听,九里龙的孟家苗,不但男的个个好酒量,就是女
娇娘,也是个个是酒中西施,她们敬客人,就是大碗、大碗喝的,你要是不会喝
酒,她们就会笑你,哈,她们对你笑一笑,你就非直着脖子灌下去不可。」

  他又干了一杯,朝白士英笑一笑,又道:「说起孟家苗的武功,本来在苗区
,就是首屈一指,不然,他们还能保得住金沙?近年来,据说他们还重金礼聘了
几位武功高强的汉人,传授族中男女绝技,他们族长曾经夸过海口,九里龙的孟
家苗族,要是都出去闯荡江湖的话,可以横扫中原武林。」

  白士英听的不禁心中一动,说道:「晚生曾听先师说过。他们立有祖训,不
准族中人外出。」

  夏子清笑道:「那是从前的事,现在时代不同了,九里龙的人,也经常到山
外来采办食物,到底山区里没有外面花花世界热闹。」

  他夹起一筷菜,边吃边道:「这也许就是给汉人带坏的,族中弟子,往往借
采购为名,偷偷的溜出来,你老弟大概今天才来的,前两天,老朽就看到几个孟
家苗的人,打这里经过。」白士英心头又是一动,说道:「可惜晚生迟来了两天
,不然倒可和他们一起走了。」

  夏子清关切的道:「怎么?小哥不认识路?」

  白士英道:「晚生只是听先师临终时,约略说过,晚生没有去过,听说这条
路险僻难行,很容易走迷方向。」

  「正是,正是。」夏子清点头道:「可惜老朽这次另有事去,不到九里龙,
不然倒可和小哥作个伴……」他说到这里,不由「哦」了一声,笑道「小哥如果
不急,从这里到九里龙去的人,倒是经常有,小哥不妨耽上一二天,老朽替你留
意留意。」

  他笑了笑,又补充着道:「九里龙路径确是险了些,但生意都是一本十利,
有不少货郎,就专门跑九里龙,拿些花粉胭脂,假珠子串的珠花,就可以换来成
袋的金沙。」

  白士英由衷的感激,说道:「多谢老丈了。」

  「这是小事,那里说得上谢?」夏子清接着「哦」了一声,注目问道:「小
哥住那一家客栈?」

  白士英道:「晚生住在东大街长源客栈。」

  夏子清大笑道:「巧极,老朽正好也住在长源客栈,小哥住在几号房?」

  白士英道:「五号。」

  夏子清道,「老朽住在九号,东首最后一间。」

  正说之间,只见从楼梯口,又有人走了上来。这时华灯初上,夜市方开始,
正是酒楼生意最旺盛的时候。酒客们有的会帐下楼,有的刚来,上上下下,川流
不歇,堂棺们也尖着嗓子送往迎来,一面要谢着付帐的赏了小费,一面又要迎接
上来的客人,叫着「里面请坐」。

  每一个堂伯都有一个天生的金嗓子,叫得又脆又响。那人上得楼来,就被堂
倌领到白士英他们对面,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落坐。堂佰送上茶水,问了要吃什
么,便自退去。那人端起茶盅,轻轻喝了一口,放下茶盅,转过头来,忽然口中
「咦」了一声,惊喜的站起身来,朝夏子清招呼道:「夏老夫子也在这里?」

  夏子清闻声回头,点着头笑道:「我当是谁?原来是张老弟。」

  那人道:「老夫子这次到那里去了?」

  夏子清一手持须,含笑道:「黄草坝,老朽在那里开了一家药肆,这次是采
办药材来的。」

  那人羡慕的道:「还是老夫子好,开了店肆,就不用长年跋涉了。」

  夏子清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,接着问道:「张老弟这次去那里?」

  那人道:「还不是到处跑,明天货配齐了,先去铜仁,玉厩,最后到剑河…
…」

  夏子清听的大喜,呵呵笑道:「巧极了,来,张老弟,老朽给你引见一个朋
友。」

  白士英听到那人和夏子清打招乎,早就看清楚了。这人约摸二十八九岁,瘦
长脸,皮肤白皙,眉目清秀,身穿蓝布衣裤,生得极为挺拔。那人听夏子清说出
要替他引见一个朋友,立即击了过来。

  夏子清回头朝白士英含笑道:「小哥,这位是张正林张老弟,他要去剑河,
就是到九里龙去的,你们多接近接近。」一面又朝张正林道:「这位是白小哥,
你总知李一丹李药师吧,白小哥就是李药师的门下高足,这次山要到九里龙去,
你们正好作个伴儿,路上就不寂寞了。」

  张正林连忙拱手道:「白兄,在下是第一次见面,李老夫子,在下见过几次
,是一位忠厚长者。」

  白士英也拱手道:「张兄多多指教。」

  夏子清笑道:「大家请坐,今晚真是凑巧了,咱们坐下来再作长谈。」白士
英,张正林一起落座。

  堂棺替张正林添上杯筷,夏子清立时替他斟满了酒,张正林连说不敢,和夏
子清、白士英一起干了杯,笑道:「别说夏老夫子吩咐,就是冲着这位白兄,在
下这朋友也交定了,在下采办货物,明天上午,就可齐全了,白兄要什么时间动
身,在下悉听尊便。」此人生性爽直,说来甚是诚恳。

  白士英道:「不敢当,兄弟随时可以走,还是以张兄的方便为准。」

  「哈哈。」夏子清笑一声,说道:「那就这样决定,咱们还是喝酒。」难怪
他生了一个酒糟鼻,原来嗜酒如命。正好堂棺又替张正林送来了酒菜,大家也开
杯畅饮起采。

  第二天,张正林一个上午,就把货物采办齐全,午睡时光,就来到长源客栈。
白士英闲着无聊,正在和夏子清下棋。夏子清一眼看到张正林进来,立即抬头问
道:「张老弟事情都办好了?」

  张正林道:「在下货色早就定好了的,今天上午,就是到几家铺子里取货了
,一切都办妥了,看看白兄要今天动身,还是明天再走?」

  白士英道:「张兄货物齐备,咱们今天下午就走不好么?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可以,在下随时都可以走。」

  夏子清大笑道:「可惜老朽的药材,还未到齐,否则倒可和二位走一路,要
过了玉屏才分手呢!这段路,少说也有八九百里远近,就不虞寂寞了。」说到这
里,就高声叫道:「伙计。」

  一名店伙赶紧奔来,伺侯着道:「老爷子有什么吩咐?」

  夏子清道:「你去关照厨下,做几式精致的下酒菜,另外来三斤上好茅台,
送到房里来,老朽要替两位老弟送行。」此老不但好酒,也极为好客,为人热心
,不失是一位长者。店伙连连应是,转身退出。这一席酒,大家自然尽欢而散。
白上英心中对夏子清甚为感激,一再称谢不止。

  午后,张正林已把货物,装了两个大麻袋,驮上马背。白士英别过夏子清,
会了店帐,跨出店门,早由店中小厮牵着马匹伺候。夏子清送出店堂,两人一齐
接过缰绳,跨上马背,朝夏子清拱拱手道:「老丈,再见了。」

  夏子清挥着手道:「老朽不送了,二位老弟有空,请到黄草坝来。」两匹马
沿着西大街,渐渐去远。

  夏子清摸了摸酒糟鼻,这一瞬间,他那瘦削的脸颊上,忽然浮现起一片阴森
橘诡的笑容。这种深沉橘诡的笑容,可以形容之为笑里藏刀,和他本来爽直悄涕
的笑容,遇然不同。但笑总是高兴的事情,他一定有着极为得意之事,面上含着
微笑,缓缓转身朝客栈中行去。

  贵州、在殷、周时代,称为鬼方。因为到处都崇冈峻岭,交通不便。贵州省
,就好像云雾山一样,永远披着一件神秘的外衣。白士英和货郎张正林,从辰州
一路南行,由源州向西,便已进入黔省。行旅对贵州可真是怨声载道,才有:「
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分银」之讥。

  他们从晃州入黔,经玉屏,到达剑河。这一段行程,虽然不时遇上崎岖山路
,迂遇而行,但大抵还算平整。白士英虽是初来,却有经常在这段路上行来的货
郎张正林结伴同行,该在何处打尖,何处投宿,都不用他操心,晓行夜宿,自然
极为顺利。白士英在这段时日之中,只觉张正林为人爽直,谦虚诚恳,脸上也经
常挂着笑容,因此和他极为谈得来。

  这天傍晚时光,赶到剑河。这是一个山城小邑,也是生苗的地区,狭厌的街
道上,到处是胸口敞露,颈项手腕、脚踝,戴着大大小小银圈的苗女,摇曳生姿
的走过。张正林在这一带,果然地头极熟,不少人和他点头打着招呼。

  两匹马到了街西一家清江老店的客栈门前下马,这一阵蹄声,早就惊动了店
里的人。只见一名伙计,匆匆忙忙的迎了出来,一眼看到张正林,立即趋上前来
,含笑道:「张爷这次来的快了,小的预算,你最早也得再过十天半月,才会来
呢。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我是赶着六月半来的,好多做些生意,伙计,咱们这两
匹马,就要寄在你们店里了。」

  那店伙道:「这还用说?」帮着张正林从马背上捧下了两个大麻袋,然后从
两人手中接过疆绳,牵着两匹马往店后而去。

  张正林回头朝白士英笑了笑道:「白兄,咱们进去。」一手捧起一只麻袋,
朝店里走去。白士英帮着他捧起了另一只麻袋,跟了过去。张正林回头道:「白
兄,你放着就好,伙计会来拿的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不要紧,兄弟帮你拿也是一样。」

  两人走进店堂,张正林就像回到老家一般,他朝坐在柜头里的老妇人打个招
呼,就逞自往里行去。穿过店堂,是一条走廊,一排约有七八个房间,张正林走
到最后了间,放下麻袋,一手推开房门,白士英跟着又把麻袋放在地上。

  张正林吟笑道:「多谢白兄了。」

  他没待白士英开民接着又推开隔壁一间的房间,含笑道:「白兄,这两间房
,你看那一间合适?」他不论到什么地方落店,都以白士英为主,让他先挑。

  白士英道:「张兄何须客气,兄弟随便那一间都行。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我看白兄就住里面一间吧,房间都是一样,里首的比较
清静。」说着就把两个麻袋搬进外面那问房去。

  房里当然非常简陋,除了一张木榻,只有一张茶几,一把竹椅,但在偏僻的
苗区小镇里,能有这样一家客店,已算不错。店伙替两人送来脸水,又沏了一壶
茶。张正林关照店伙,要厨下切一盘卤菜,一壶酒,再炒两盘蛋炒饭,做一个蛋
花汤送来。店伙答应着退了出去。

  白士英回房洗了一把脸,天色已微见昏黑。张正林可正在忙着,他把麻袋都
打开了,珍珠项链、珠串,珠花,各种宝石饰物,和花粉,胭脂,香膏,摊满了
一地。房子里珠光宝气,花花绿绿的好不眩眼。张正林看到白士英站在房门口,
不觉笑了笑道:「打明天起,一路都是翻山越岭的羊肠小径,不能再骑马赶路了
,兄弟得把这些东西,收拾收拾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这一趟从辰州来,张兄一路都没做生意,真叫兄弟过意不去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后天六月半,是九里龙孟家苗最热闹的日子,咱们正好赶上,
老实说,兄弟这些货,多半就是赶这个节日来的,至少也得卖上一半,剩下来的
,回去的时候,顺便往各处兜上一转,也就差不多了。」

  白士英问道,「六月半,是孟家苗什么节日?」

  张正林忽然神秘一笑,道:「白兄到时自知。」白士英看他笑的神秘,心头
觉得狐疑。

  正好店伙掌着灯来,看到张正林的房里,放满了东西,就留下一盏灯,把碗
筷放到隔壁房里去,过不一会,就端着一盘菜,一瓶茅台酒进来,张正林站起身
,一同到了白士英的房里。店伙早已放好杯筷,打开瓶塞,酒香扑鼻,两人隔着
小几对面坐下。

  张正林笑道:「白兄,这酒比茅台还要香醇,而且人口有一股甜味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难道这不是茅台酒?」

  「自然是茅台酒。」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只是这酒比茅台的更好,它是用交
蜜一条小溪里的水酿制的,那溪水就带着甜味,酿制成酒,人口甘甜,多喝几杯
,只会微酗,不会醉倒,除这里,你出重金也卖不到,白兄一试方知。」

  白士英笑道:「张兄对酒,倒是在行的很。」

  张正林大笑道:「彼有旨酒,又有嘉淆。旨酒,就是美酒,酒不甘醇,何得
称旨?人生能得儿回醉?就算喝醉了,也飘飘然另有佳趣。」说着举杯一饮而干。

  白士英听的暗暗惊奇,他发现张正林虽是一个货郎,但书却读印不少,这两
句话,出之诗经,他也引用上了,此人倒不可以货郎视之。举杯喝了一口,果然
酒香清醇,入口微甘,就连称好酒不止。两人把一瓶酒喝完,都已微有酗意,店
伙及时送来蛋炒饭,和一碗大汤。

  两人吃过饭,张正林还要收拾东西,就回房去了,白上英多喝几杯,果然有
些飘飘然的感觉。山城小店,大家都睡得早,白士英也就掩起房门,在榻上盘膝
调息。隔壁张正林收拾好东西,也自睡了,不多一回,就听他附声如雷,透过板
壁,隐隐传来。过了二更,突听窗外「刷」的一声,似是有人飘落走廊。这个音
实在极轻;但白士英却倏地睁开眼来。

  就在此时,只听一人压低喝道:「张正林,出来。」

  白士英听一怔,暗道:「半夜三更,又有什么人来找张兄呢?」

  只听隔壁张正林附声忽然停止,接着也压低声喝道:「门外是谁?」

  那人沉声道,「你出来就知道了。」他话声方落,张正林已经很快开门出去
,低声喝道:「是那一条道上的朋友?」

  白士英听他口气,心下又是一怔,忖道:「张兄这口气,莫非也是江湖上人?」

  就在此时,只听张正林忽然轻哼一声,紧接着响起一阵轻微的衣袂掠风之耳
,已掠上墙头。这下,白士英不禁一呆。自已居然看走了眼,只要听这阵衣袂掠
风之声,经捷无比,张正林一身轻功,竟然极高。他有这一发现,岂肯轻易放过?
急忙推开窗,双脚轻轻一点,便已穿窗而出,再一吸气,平空拔身而上,登上屋
脊。

  只见一条黑彤,已在前面屋脊上,一闪而没。只要看这人的身形,明明就是
货郎张正林。白上英自然不肯放松,立即一吸真气:身如天龙驭风,横空掠过两
重屋脊,远远尾随下去,这回他看清楚了。张正林前面,果然连有一条黑影,正
在飞行奔掠。两人相跟足有七八丈远,一个尽力在前奔掠,一个提气紧追不舍。

  贬眼工夫,已经追出一里来远。剑河县,是僻处山区的小城,城墙依山而起。
前面那人奔近山麓,就朝山麓问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飞掠而入。张正林追到庙前,
脚下忽然停往,双拳一抱,大声道:「庙里是那一方道上朋友,把在下引来,有
何见教?」在他说话之时,白士英已经无声无息的掠到他身后数丈,一叫了闪入
右首树林。

  只听庙中有人接口道:「张朋友怎不进来?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在下行走苗疆,将本求利,从没和道上朋友,有过梁子
,朋友既然把在下引来,有什么事怎不明白见告?」

  庙中那人道:「不错,咱们之间,没有梁子,只是咱们有话要问你。」

  张正林依然挺立不动,说道:「有什么活,这样不能说么?」

  庙中那人不耐道:「张正林,你可是不敢进来么?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在下没有什么不敢的,只是听朋友的口气,朋友有事找
在下,并不是在下找朋友有事,这样藏头缩尾,岂是待朋友之道?」

  那人怒声道:「张正林,你在咱们兄弟面前,别再耍嘴皮子了,告诉你,你
要在这条道上走动,你就乖乖的进来,如果你不想在这条道上混了,你可以走,
明天一早,就得离开此地。」

  张正林听的一呆,问道:「朋友,这是谁定的规矩?」

  庙中那人道:「这你就不用问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好,朋友这么说了,在下似乎非进来会会而不可了。」说着,
果然举步朝小庙中走去。

  土地庙山门敞开育,里面地方不大,只是没有点灯,黑越越的伸手不见五指。
张正林走进去了,但只走了三步,便身停往。三步,已可看到青石神案。神案后
面,当然就是神龛了,神龛里已经一片漆黑,看不清楚了,神案离他面前,也不
过只有三步远近,这就是说明就只有这么一点地方,但张正林凝足目力,也看不
到对方躲在那里?

  他只走了三步,那倒并不是胆怯,敌暗我明,他自然非留退路不可,一旦遇
上袭击,离门只只有三步,自可及时退出。但就在他脚下一停,那人就冷冷的道
:「张正林,你尽可放心,咱门不会为难你的。」细听那人话声,似是人神龛中
发出来的。

  张正林不觉仰面道:「在下已经进来了,朋友有什么见教,现在可以说了。」

  只听另一个道:「咱们有话问你,张朋友最好实话实说,不可有半句虚言。」
此人说的话,却从左首传来。

  张正林微晒道:「朋友还没问我什么,怎知在下说的会是虚言?」

  神龛那人道:「张朋友没有虚言,那是最好不过了。」

  张正林道,「你们究竟要问什么?」

  神龛中那人道:「张朋友这次要去那里?」

  张正林:「九里龙。」

  神龛中那人又道:「你一个人?」

  张正林道:「两个人。」

  神龛中那人又道:「还有一个是谁?」

  张正林道:「自然是在下朋友了。」

  神龛中人道:「我问的是此人姓甚名谁?」

  张正林道:「在下朋友姓白,名士英。」

  白士英隐身林中,距离土地庙,不过数丈远近,他们在庙中说的话,自然全
听到了,心中不禁一动,暗暗忖道,「看来贼党已经对自己起了怀疑。」

  只听神龛那人又道:「你们从那里来?」

  张正林道:「辰州。」

  神龛中那入又道:「你和他认识很久了?」

  「不错。」张正林接着问道:「你们问这些干什么?」

  只听左首那人道,「这个你不用多问。」

  神龛中人义道:「白士英是干什么的?」

  张正林道:「他背的药箱,你们说他是干什么的?」

  神龛那人道:「此人从未见过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白兄一向在川康行医,你们自然没见过了。」

  神龛中人道:「那么他去九里龙作甚?」

  张正林火道:「他是李一舟老夫子的门人,李老夫子一向在苗疆行医,去年
故世了,遗命要他承继遗志,到这一带来行道,这样够了吧?」

  神龛中人道:「你知道的倒很详细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在下是他朋友,自然很详细了。」

  神龛中人道:「很好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在下知道的,都己奉告了,朋友问了这许多话,也总可亮亮字
号吧?」

  神龛中人嘿然道:「这个张朋友就不用多问了。」

  张正林理直气壮的道:「为什么?」

  神龛中人冷林的道:「因为你知道的大多了,对你并无好处。」这话已经说
的很明显了,你如若还想在这条路上走动,知道的大多了,对你是不利的。张正
林不是傻子,这就拱拱手道:「既是如此,在下告退了。」神龛中人没有再说。

  张正林话声一落,迅快的转身退出,他并未停留,立即一路奔行而去。张正
林走了,但隐身林中的白士英,却并没有跟着回去。有人暗中注意了他,这人是
谁?他非弄弄清楚不可。因此他仍然隐伏林中,一动没动。约摸过了顿饭工夫,
依然不见有人出来,也没有一点动静。土地庙里,至少有两个人,难道他们会住
在庙里不成?

  白士英心头渐渐有些不耐,但还是耐着性子,等了下去。又是一盏热茶工夫
过去了,土地庙还没有人出来,甚至连一点声息都没有。白士英再也忍耐不住,
身形一晃,闪出树林,就已落到土地庙门口,他艺高明大,也不出声问话,就举
步朝庙中走去

  庙内静悄无人,也没点灯,自然一片阴森黯黑。白士英跨进庙门,就当门而
立,目光迅快的一转,心中不禁暗暗称奇。原来这土地庙,就只有这么一间,左
右前后,也不过五六丈见方。除了中间一个神龛,龛前在一张长形青石案,就别
无他物。

  神龛也不大,左右两幅神慢,斜斜的分开,里面端坐一对土地公和土地婆,
也不过一人来高,那里有什么人影子?这点地方,当然隐藏不了一个人;但方才
明明有两个人的声音。至少他亲眼目睹,有一个人进来,没有看到他出来。

  土地庙就只有这么一间,没有后门,也没有窗户,进来的人,非从大门退出
去不可,那么人呢?白士英当门而立,经过这一阵查看,己可断定这里已经绝没
有人,只是想不出两个贼人,是如问走的?他举步走入,左手屈指连弹,朝土地
公和土地婆身上弹去。

  但听「扑」、「扑」两声轻响,证叫确是泥塑的神份,但他还是不相信,缓
步走到神龛前面,伸手掀开神峻,神龛里自然不会有人。贼人有如此狡侩,也更
使他提高了警觉,夜色已深,贼人已去,他自然也不用在这里逗留了。回到客店
,依然穿窗而入。张正林早就回来了,此刻已经鼾声呼呼,从隔壁传来。白士英
微微一笑,也就解衣登榻,横身躺下。

  第二天一早,白士英起身下床。开出门去,张正林早己起未,他不但梳洗完
毕,而且己把货物装好了两只木箱,店队送来脸水,白士英洗了把脸,店伙又替
两人炒了两盘蛋炒饭送来,两人匆匆吃毕,会过店帐。张正林取出二两银子,交
给店伙,作为寄存马匹之用。店伙连声称谢,然后十分巴结的,从店后推出一轮
独轮小车,帮着张正林,把两只木箱装在车上。

  张正林双手挽注车柄,含笑道:「白兄,咱们走吧。」推动独轮车,往前行
去,白士英跟在他身后而行。

  离开剑门,一路西行,已是盘曲山麓间的羊肠小径,有时须随着山坡往上,
有时又得直下溪底,涉水而过。一路乱石磊磊,高低不平。张正林椎着独轮小车
,依然隧步如飞,看去似乎毫不吃力。白士英跟在他后面,不觉试探着道:「张
兄这样推着车赶路,不觉吃力么?」

  张正林回头笑道:「这车子只要把稳了,顺着势推,就并不吃力,据说,这
是诸葛丞相证南蛮时发明的,走山径小路,那是最便捷了,不过还得有些腕力,
幸亏兄弟从小练过几年庄稼把式,手上有几斤蛮力。」

  白士英故作惊奇的道:「原来张兄还会武功?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咱门这一行,整天在外跑的人,多少都会一些,有时遇
上剪径贼,也可以防身自保。」他忽然回过头来,朝白士英看了一眼,又道:「
李老夫子一身武功,才高明呢。听说出自武当派,他可以析上一根树枝,当剑来
使,三五个里执兵刃的人,还近不了身,白兄是他衣钵传人,自然也差不到那里
去了。」

  白士英笑道:「咱们采药的,深入荒山,有时遇上虎豹,也是常有的人,拳
脚工夫,自然也不少了,先师昔年在荆山采药,曾遇上一位老道长,指点了一些
诀窍,其实也算不得是武当派弟子,兄弟更糟糕,还是小时候练的一点粗浅工夫
,连入门也谈不上。」

  张正林自然不会相信,但他只是笑了笑,并没多说,继续推着车朝前赶路。
走了一段路,张正林忍不住又道:「白兄,兄弟有一件事,本来不想说的,但想
想还是告诉你的好。」

  白士英心中不觉一动,问道:「张兄有什么话,但请直说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兄弟只是奇怪,尊师李老夫子,一生药医施药,行善好施,遇
上贫困病人,不但不收医药费用,有时还送些银钱与人,在这条路上,不论汉入
,苗人,莫不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,自然不可能会和人结下怨隙……」他口气微
顿,接道:「至于白兄,还是初次到贵州来,更不可能和入有什么梁子……」

  白士英知他说的是昨晚的下,一时故作不解,问道:「张兄,究竟有什么事?」

  张正林道:「事情也没有什么,只是有人向兄弟询问白兄来历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那是什么人?」

  张正林道:「这人兄弟并不熟悉,只是听他口气,似乎不善,白兄留神些也
就是了。」

  白士英笑道:「这就奇了,兄弟初来贵州,怎会有人询及兄弟?哦,张兄,
这人是何模样?张兄总可告诉兄弟,兄弟今后也好多加注意。」

  张正林耸耸肩道:「兄弟根本没有看到他的人。」

  白士英道:「张兄没看他的人,他如何跟你询问兄弟的呢?」

  张正林道:「这个确实透着蹊跷。」他毫不隐瞒,把昨晚遇见之事,详细的
说了一遍。

  白士英故作惊奇,问道:「据张兄看,这两人会是那一路的人物?」

  张正林一面推车,一面说道:「这就难说得很,兄弟在这条路上,也跑了多
年,从未遇上过这等个情,以兄弟推想……」说到这里,忽然摇摇头道:「唉,
兄弟实在想不出来,也许对方只是觉得白兄眼生,误认为是他们的敌人,才找我
去问问的,白兄山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  白士英点点头:「张兄说的也是。」两人说话之间,已经转过两重山脚,一
条曲折的小径,直向前面溪底下去,远远望去,但见一片沙石,宛如大平原一般
,到处都是高底不平的石块。

  白士英道:「这是一条两山之间的大溪,如果山洪暴发,这条路不是就不能
通行么?」

  张正林笑了笑道:「不错,春秋两季水势大的时候,三里宽的山溪,就像一
条滚滚黄河,水势十分湍急,根本不能从溪底过去,那就得多走几十里路。」

  太阳渐渐直了,六月半,正是三伏天气,太阳猛得有如火伞。两人走在像沙
漠似溪底,脚下踩在每一块石头上,都像烙铁一般。上下交征,一阵阵的懊热,
使人喘不过气来。甚至连吹来的风,都是热烘烘的。就在此时,但听一声微弱的
呻吟,随风传来。

  那卢音虽然微弱,白士英已经倏地站定,凝神细听了一阵,却又不再有第二
声传来,这就抬目叫道:「张兄,你可曾听到有人呻吟的声音么?」

  张正林徘着仙轮小车,木轮辗在溪底鹅卯般的乱石上,发出辘轳震响,自然
没听到那声呻吟。此刻他已走出三数丈远,听到白士英的话声,不觉车轮一停,
回头道:「兄弟怎么没有听到。」他话声方落,又有一声呻吟,随风传了过来。

  张正林悚然道:「果然是人的声音。」

  白士英耳朵何等敏锐,这第二声呻吟传来,他己听出声音来自右前方,而且
不出十丈之外。这就朝右前方一指,说道:「人可能就在这个方向了。」说着当
先奔了过去,但他并没有施展身手,只是比普遍快了一些。

  溪底当然不会是平整的,有些地方高的像一座小丘,有引进地方低洼的水滩
边,扑卧着一个身穿蓝布衣裤的汉于,以叹对他扑着一动不动,分明己是奄奄一
息。白士英奔到他身边,俯下身去,伸手把那汉子翻了过来,问道:「朋友怎么
了?」那汉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双目失神,张了张口,只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。

  白士英抓起他左手,正待把他脉。张正林已经跟着奔了过来,一眼看到汉子
的情形,就大声悦道:「白兄,这人是中了暑,快喂他一升包行军散就好。」他
久走苗疆,自然一眼就看的出来。

  白士英暗暗叫了声「惭愧」,点头道:「张兄说的是。」放开那人手腕,正
待转身放下药箱取药。

  就在此时,那本来直挺挺躺的汉子,突然瞅然直起,右手抬腕,「达」的一
声,一蓬细如牛毛的蓝芒,朝白士英激射过来。白士英自然不会防备,这垂死的
人,会突然出手,向他袭击,但他一身武功,已非等闲,纵然事出意外,耳中听
到「达」的一声轻响,身形已如行云流水,轻快的地闪了开去。

  这一蓬毒针,来势极为神速,但白士英反应之快,居然比机簧发射的毒针还
快。快得几乎不着痕迹,好象他正转了个身一般,蓝芒如闪电般,他从腰间飞射
而过。张正林根本没看清楚,直等那蓬蓝芒从白士英身边射出,他才知道是那汉
子发的暗器,一时不禁大怒,口中大喝一声:「好个狗娘养的。」挥手一拳,迎
而直击过去。

  他这一拳含愤出手,自然也似快速。那汉子眼看偷袭不成,慌忙纵身想逃。
张正林本来击向他面前的拳头,因他身子上拔,「砰」然一声,正好击中他心窝。
那汉子口中闷哼一声,一个人被击的凭空飞出一丈来远,仰大跌落,双脚一伸,
就寂然不动。白士英立即跟踪掠了过去,但见那汉子后脑撞在一大石上,脑骨已
碎,脑浆迸出,早已气绝死去。

  张正林还不知道自己出手太重,大声叫道:「白兄别让他逃了,问同他这是
谁支使他来的?」

  白士英道,「他已经死了。」

  张正林听的一怔,问道,「他怎么死的?」

  白士英道:「他撞上石头后,大脑骨已碎,自然没命了。」

  「糟糕。」张正林顿顿足,气愤的道:「兄弟气他暗箭伤人,这一拳,出手
是重了些,唉,只可惜他死了,不然,总可以从他口中,问出主使的人来。」说
到这里,忽然「哦」了一声,道:「咱门搜搜他身上看,山许可以找出一些蛛丝
马迹来,亦未可知。」

  白士英被他一语提醒,暗暗忖道:「看来自己经验不如这位张兄甚多。」一
面点头道,「张兄说的极是。」探手朝那汉子怀中掏去,只摸出几两碎银子,就
别无他物。

  张正林道,「白兄,他打出来的这蓬暗器,是用机簧射出来的,他身上不可
能没有针筒。」

  白士英伸手朝那汉子左手腕底一摸,果然缚着一个针筒,这就取了出来。针
筒不过五寸来长、色呈黝黑,自然是纯铜所制,筒口,是一个小巧的莲蓬头,针
孔密织,一次至少可以射出数十枚毒针,构造精巧,筒身上,还有两截皮带,可
以缚在腕底。

  白士英手中握着针筒,微微皱了下眉,说道:「好歹毒的暗器,要不是兄弟
命不该绝,正好转身去取药箱,侥幸避开,这一蓬毒针,共有四十九个针孔,只
要被它射中一支、就算不至送命,就够麻烦的了。」说到这里,不觉朝张正林苦
笑了笑道:「看来这人和昨晚向张兄询问兄弟来历的人,心是同党无疑,唉,本
来也许是一场误会,兄弟不可能会和他们有甚梁子,但这人一死,咱门梁子就结
定了。」

  张正林愤然道:「这些人事情没弄清楚,就骤下杀手,暗箭伤人,当真阴险
毒辣已极,梁子结就结了,俗语说得好,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,咱们小心些
就是了,谁还怕了他们不成?」他是个直性子的人,说来慷慨激昂,大有愤愤不
平之色。

  白士英心中晴道:「这位张兄,倒是性情中人。」一面含笑道:「话虽不错
,只是兄弟无缘无故,背上这个黑锅,岂不冤枉?」

  张正林说:「白兄,你把这个针筒收好,他们既然找上了咱们了,咱们就可
以找他们评理。」

  其实,白士英早就认出这管针筒的来历来了,但他并没多说,只是点点头道
:「张兄说的有理,咱门要能找到他们就好。」果然把那管针筒,收入包裹之中。

  张正林的脸上好像闪过一丝异样的笑容,他很快用沙石把那汉子的尸体埋了
起来,直起腰,仰天舒了口气,说道:「给他耽搁了老半天,咱们快些走吧。」
双手推着独轮小车,槐轭的朝溪底行去。

  不多一会,已经赶到对岸,山麓间,古木参天,浓阴蔽日,到了这里,就像
从沙漠走向了绿洲,一身焕热,立时为之尽涤。两人就在大树下坐下,吃了些干
粮,继续上路。从过了三里多宽的溪底开始,根本已经无路可走,山岭起伏,到
处都是密压压的森林,草长过人。

  张正林对这条路,果然十分熟悉,看也没看,推桌独轮小车,朝草丛中行去
,独轮车经过之处,比人还高的青草,纷纷从两边分开,开出了一条小径。草丛
之间,蛇鼠窜走,啼哮有声,它们是听到辘轳声,才避开去的。

  白士英跟在他后面,看到粗如儿臂,颜色斑涮的毒蛇,蜿蜒游走,有时还有
不知名的爬虫,有的色呈碧绿、有的红似珊瑚,一看就知具有剧毒,破它咬上一
口,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。他纵然武功高强,心中也不禁暗暗发毛。

  这一路段,山势愈来愈险,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峻峰断崖,浓林如墨,不时
传来怪鸟的啼声,凄厉刺耳,益增恐怖。幽谷之间,弥漫着彩霞的烟云,那就是
苗疆最毒的漳气了。

  黄昏时光,赶到交蜜,这里浅溪纵横,流水烬缓,到处都是从山上限下的乱
石。张正林干惟独轮车,沿着一条水势湍急的山间走去。走了一箭来路,但见两
山如合,山势更见险峻,两人只是沿着山涧边上,曲折而行。洪洪水声,到了这
里,也愈来愈响,山涧尽头,两山已合,前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石洞。

  石洞比入峪高,深不见光,像雷鸣般的水声,恍如从洞中传出。张正林推着
车,朝洞中行去。白士英跟在他身后走入,但见洞内十分高大,走了十几步,才
微见光亮,隐隐可见有几个洞窟。张正林回头道:「这里叫做九迷洞,再进去就
有九个洞窟,路径分歧,极易迷失,不认识路人,走上半个月,也出不来。」

  他脚下极快,不向有天光的洞窟走,反而朝暗的一座洞窟中行去。白士英目
能夜视,自然看的清楚,这石而不但黝黑如墨,而且十分潮湿,窟顶不时的滴下
水珠,走了十几步,脚下已是积水没趾,两人涉水而行,又走了半里来路,前面
已有一堵石壁,挡住去路。

  但在石壁中间,约在齐腰处,有一个天然的月洞石门,宛如窗户一般。有几
股流水,从圆洞门中溢出。张正林走到洞口,先把捆在独轮车上的两只木箱取下
,放八月洞门中,然后双手举起独轮小车,也朝洞中送入,回头朝白士英笑了笑
道:「白兄小心些,跟着兄弟上来。」说完,右手一按,身子跃起,穿洞而入,
已经坐了下来。

  白士英跟着纵身跃上,原来这月洞门内,是一方足有六七尺见方的木排,浮
在水面之上,沿顶极低,只能坐在木徘之上,才不会碰上头。白士英奇道:「这
石窟之内,居然还有渡头。」

  张正林笑道:「这就是九里龙,足有九坐来长,据说下面潜伏着一条蚊龙,
所以不能点火,一点上火,那蚊龙还当是火龙珠,就要上来取。」

  白士英笑道:「原来还有这段神话。」

  张正林道:「白兄可是不相信么?这九里龙的水,据说和内海相通,潮涨时
,水就涨,潮落进,水就低,在这里翻了船,连尸体都找不到,那就是飘到内海
去了。前几年就有几个水性好的汉子,打赌要下去瞧瞧有没有蚊龙,四个人下去
了三个,结果就这样一去不返,没有了消息,剩下了一个,心头又惊又怕,找来
几个苗人打捞了一天,连一具尸首也不见,这件啊,兄弟亲眼目睹,一点不假。」

  他踞坐木排前头,一面说话,双手交替,抡动一条粗索,本排缓缓朝前推进。
白士英目能夜视,凝足目力,朝这条夹弄似的水道看去,但见这条洞窟,转折甚
多,两边足有一丈多宽,水色如墨,显然深不可测。木排赖绳索拉着前进,但因
转折甚多,不时的东碰西碰,好在木排是用比手指还粗的山藤扎的甚是结实,但
因曲折大多,前进的速度,就大大的减低。

  白士英忍不注问道:「除了这条水路,就没有别的路可迎么?」

  张正林摇摇头道:「没有,九里龙四面环山,有许多地方,都是壁立于切的
峭壁,无路可通,因此孟家苗与世隔绝,很少到外面去,外面的人,也很少知道
里面的情形。」